如果你问一个普通人”大脑里最重要的细胞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会说:神经元。神经元当然重要——但有一大类细胞一直默默被忽视,它们的数量与神经元旗鼓相当,却长期被教科书一笔带过,称作”神经胶质细胞(glial cells)”,意思是”脑内的胶水”,似乎只是把神经元粘在一起的填充物。
这是一个已经被推翻的误解。过去十余年,神经科学领域积累了大量证据,揭示胶质细胞深度参与突触信号传递、神经回路塑形、免疫稳态维持、髓鞘重构乃至学习与记忆。一篇覆盖三大胶质类型的系统综述明确指出:星形胶质细胞、微胶质细胞和少突胶质谱系细胞都是突触动态互作的主动参与者,而非背景角色。[1]
这篇文章要做的,就是替胶质细胞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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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胶水”:胶质细胞的重新定义
“胶质(glia)”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意为胶水。19世纪的神经科学家最初认为,这些不会放电的细胞不过是神经元的结构支撑——维持组织完整性、提供营养,仅此而已。这个观念在教科书里延续了一百多年。
今天,这个图像已经面目全非。胶质细胞并非一类,而是至少三大类功能截然不同的细胞群:
- 星形胶质细胞(astrocytes):形态如星,突起包裹突触,直接参与神经信息处理。
- 少突胶质细胞(oligodendrocytes)及其前体细胞:负责轴突髓鞘化,决定信号传导速度与回路节律。
- 小胶质细胞(microglia):大脑的常驻免疫细胞,同时承担突触修剪与回路维护任务。
综述研究系统梳理了三类胶质细胞与神经元突触的动态互作,指出它们共同参与突触形成、修剪、稳态维持与可塑性调控,构成了大脑信息处理的完整生态系统。[1] 胶质细胞不是神经元舞台上的布景,它们本身就是演员。
星形胶质细胞:三方突触的第三方
经典突触模型只有两个主角:突触前神经元释放递质,突触后神经元接收信号。这个”双方”模型统治了神经科学几十年。
2009年,一篇发表于《神经科学趋势》的综述提出了一个颠覆性框架:三方突触(tripartite synapse)。[2] 星形胶质细胞的突起紧密包裹着突触,不是作为绝缘层,而是作为第三个信号处理节点——它感知突触释放的神经递质,自身也能释放被称为”胶质递质(gliotransmitters)”的化学信号,反过来调控突触前和突触后的活动。
这个框架已不只停留于理论。后续研究详细阐明了星形胶质细胞在谷氨酸能突触中的具体机制:星形胶质细胞具备谷氨酸受体,能感知突触活动;它们还能释放谷氨酸、ATP等胶质递质,通过激活突触前受体改变神经递质释放概率,从而直接塑造兴奋性传递的强度和时序。[3]
星形胶质细胞甚至是突触可塑性的必要参与者。综述证据表明,长时程抑制(LTD)——学习与记忆调整的关键细胞机制之一——离不开星形胶质细胞的参与。星形胶质细胞通过调节递质清除速度、受体激活和局部微环境,直接影响突触增强或减弱的走向。[4]
- 突触前神经元:释放神经递质(如谷氨酸)
- 星形胶质细胞:感知递质、清除递质、释放胶质递质、反馈调控两侧
- 突触后神经元:接收信号,产生突触后电位
星形胶质细胞不是旁观者,而是实时参与突触信息加工的”第三方”。
值得注意的是,人类星形胶质细胞与小鼠星形胶质细胞在转录组和功能上存在显著差异——人类星形胶质细胞体积更大、突起更复杂,且对谷氨酸的响应更为强烈。[5] 这提示,在高度进化的人类大脑中,星形胶质细胞在信息处理中的作用可能比啮齿类模型所揭示的还要重要。
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老龄化议题:动物实验(小鼠)表明,正常衰老本身就能诱导星形胶质细胞进入一种”A1-like”反应性状态,而且不同脑区的变化程度不完全相同。[6] 这意味着,认知老化并不只是神经元凋亡的故事——星形胶质细胞的状态转换,很可能是其中被低估的一环。
少突胶质细胞:给神经元穿上绝缘外套
如果把神经元轴突比作电线,少突胶质细胞就是包裹在外面的绝缘层——也就是髓鞘(myelin sheath)的制造者。一个少突胶质细胞可以同时为多根轴突提供髓鞘包裹,因而得名”少突”(oligodendro = 少树突)。
髓鞘的功能不只是”绝缘”这么简单。通过髓鞘化,神经信号可以在轴突上跳跃式传导(朗飞结之间的跳跃),传导速度提高数十倍。更关键的是,髓鞘的厚度和节间距直接影响神经回路的信号同步性——不同回路的轴突以不同速度传导信号,才能在特定脑区精确”汇合”,实现协调计算。
更令人惊讶的是,髓鞘不是静态的。综述研究总结了大量证据,证明感觉经验和学习活动会改变少突胶质细胞谱系的增殖、分化,进而改变髓鞘结构,影响神经回路的功能和学习记忆表现。[14] 这一现象被称为髓鞘可塑性(myelin plasticity),是大脑结构性适应经验的重要方式之一。
神经元与少突胶质谱系细胞的关系是双向的:神经元的活动能调控少突胶质前体细胞(OPC)的增殖和分化,OPC的状态反过来影响传导速度与回路动力学,最终作用于认知功能。[15]
当髓鞘系统受损时,后果显而易见。在多发性硬化病灶的单核转录组研究(人类样本)中,受压的少突胶质细胞、反应性星形胶质细胞和激活的微胶质细胞在空间上与神经元脆弱性高度共定位,说明白质和灰质病变的背后是跨细胞谱系的协同失衡,而非单一细胞的故障。[18]
小胶质细胞:大脑的免疫卫队
小胶质细胞(microglia)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常驻免疫细胞,来源于卵黄囊,在胚胎早期便进驻大脑,此后终身定居于此,不断更新。它们占脑细胞总数的5%–15%,均匀分布在全脑,始终处于动态巡逻状态——突起不断伸缩,扫描周围微环境。
但小胶质细胞远不只是巡逻警察。综述研究指出,小胶质细胞贯穿大脑发育、稳态维持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全过程,并且越来越多的遗传风险基因(尤其是阿尔茨海默病风险基因)都指向小胶质细胞的功能异常。[7]
在脑发育阶段,小胶质细胞承担着一项关键任务:突触修剪(synaptic pruning)。大脑在发育早期会生产出过量的突触连接,随后通过”用进废退”的机制保留有效连接、消除冗余连接。这一修剪过程,正是由补体系统与小胶质细胞协同完成的:多余的突触被补体蛋白(C1q、C3等)标记,再由表达补体受体的小胶质细胞识别并吞噬。[8] 这就像大脑在给自己的线路图做精细剪裁。
小胶质细胞的角色在脑发育中更为广泛,不止于突触修剪。综述证据显示,它们还影响神经元数量、细胞外基质重塑以及功能性脑回路的整体形成,是发育期”多面手”调控者。[9]
- 免疫卫士:识别病原体、清除细胞碎片与异常蛋白聚集
- 回路剪裁师:配合补体系统修剪发育期多余突触
- 稳态守护者:持续巡逻、监测神经微环境
- 疾病响应者:受病理刺激后激活,既可促炎损伤,也可促进修复
在脑损伤情境下,小胶质细胞的双重性格尤为突出。综述研究梳理了脑出血后小胶质细胞极化与激活的调控机制,指出其既可放大炎症损伤,也可促进吞噬和血肿清除——这种”双刃剑”属性,让小胶质细胞成为神经保护治疗领域最受关注的靶点之一。[12]
胶质细胞与认知:从髓鞘可塑性到学习
认知功能通常被理解为神经元回路的事情。胶质细胞与学习、记忆有关联吗?答案越来越明确:有,而且不浅。
髓鞘可塑性是一个最直接的切入点。多项研究综述表明,当动物学习新运动技能或接受感觉训练时,相关白质区域会出现髓鞘结构的变化——这不是随机噪音,而是与行为学习相关的结构适应。[14] 髓鞘调整传导速度,影响不同脑区信号到达的时间窗口,进而影响神经回路的同步性与信息整合。[15]
星形胶质细胞在学习记忆中的作用通过长时程突触可塑性体现。前文提及的三方突触框架意味着,每一次突触的”强化”或”弱化”,都有星形胶质细胞在侧参与调控。[4]
成人神经发生(adult neurogenesis)领域提供了另一视角。综述研究提出,成人海马神经发生依赖神经元、胶质细胞和细胞外基质的集体互作,形成”四方突触(tetrapartite synapse)”框架,说明胶质细胞深度嵌入与学习、记忆和情绪调节相关的回路之中。[19]
化疗相关认知损伤(”化疗脑”)提供了一个意外但有力的证据。动物实验加人类病理观察研究发现,甲氨蝶呤化疗后出现持续性的”三胶质失调”——少突胶质谱系耗竭、髓鞘异常及微环境扰动共同存在,并与认知损伤相关。[17] 这意味着认知障碍可以在神经元基本完好的情况下,仅凭多类胶质细胞网络的紊乱而发生——这是胶质细胞参与认知最直接的因果证据之一。
当胶质细胞出错: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新视角
几十年来,阿尔茨海默病(AD)的研究几乎围绕一个核心展开:淀粉样蛋白β(Aβ)在神经元内外的积累。这个”神经元中心论”框架固然重要,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它只讲了故事的一半。
一个影响深远的框架转变来自2016年发表于《细胞》的综述,提出了阿尔茨海默病的”细胞相位(cellular phase)”概念:在神经元死亡之前,存在一个漫长的阶段,由星形胶质细胞、微胶质细胞和血管系统的反馈/前馈反应共同构成,这一阶段决定了疾病是否以及如何进展为临床痴呆。[11] AD不再只是”神经元的病”,而是一个多细胞系统失衡的过程。
单核转录组研究(人类样本 + 5XFAD小鼠模型)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AD病理情境下,存在与TREM2相关及不相关的多种胶质反应模式,其中”疾病相关微胶质(DAM)”是最受关注的亚型之一。[10] TREM2是迄今已知对AD风险影响最大的微胶质基因之一,其功能异常直接影响微胶质清除Aβ斑块的能力。[7]
在衰老与术后认知障碍方面,一项针对老年小鼠海马的单细胞转录组研究发现,术后认知障碍中海马神经—胶质系统出现广泛失调,涉及微胶质、星形胶质和少突胶质细胞的跨细胞异常通讯,提示老年脑的脆弱性很大程度上是神经元—胶质网络层面的系统性问题,而非单一细胞类型的衰退。[20]
缺血性卒中也是类似逻辑。系统综述指出,卒中后的炎症与修复过程由微胶质、星形胶质和少突胶质细胞共同塑造,三者在不同时间窗内发挥保护或损伤作用。[13] 同样,微胶质和星形胶质细胞在髓鞘碎片清除中的高效协作,是后续再髓鞘化和组织再生的关键前提。[16]
目前针对胶质细胞的治疗靶向研究仍处于早期阶段,多数结论来自动物模型或相关性研究。胶质细胞的”双刃剑”特性意味着单纯抑制炎症反应或激活免疫清除,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副作用。相关临床应用尚待大规模人体试验验证。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胶质细胞的重新定义,不只是科学概念的更新,它改变了我们理解大脑健康和疾病的方式。
第一,大脑健康是全细胞的事。促进神经元健康的生活方式——充足睡眠、有氧运动、认知挑战——同样影响胶质细胞的状态。睡眠期间,脑脊液清除代谢废物的过程(与星形胶质细胞密切相关)是维持微胶质和神经元稳态的关键。
第二,髓鞘可塑性意味着学习可以改变大脑的”硬件”。少突胶质细胞响应神经活动调整髓鞘结构[14],这为”终身学习重塑大脑”提供了比突触可塑性更结构性的证据维度。
第三,认知老化的防线不只在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随衰老进入反应性状态[6],微胶质细胞的功能随年龄下降,这些变化都可能先于神经元的显著损失而发生。维持胶质细胞功能,可能是预防认知衰退的更早期窗口。
第四,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新靶点正在胶质领域涌现。从TREM2通路的微胶质激活,到星形胶质细胞状态调控,再到少突胶质细胞再生,都是当前神经科学最活跃的治疗研究方向。理解胶质细胞,就是理解下一代神经保护疗法的逻辑起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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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rea G et al. Tripartite synapses: astrocytes process and control synaptic information. Trends in Neurosciences. 2009. PMID 19615761
- Lalo U et al. The tripartite glutamatergic synapse. Neuropharmacology. 2021. PMID 34433089
- Durkee C et al. Astrocyte and neuron cooperation in long-term depression. Trends in Neurosciences. 2021. PMID 34334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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